一个秋天的下午,阳光懒懒地照进窗来,浓浓的花生油似的黄色阳光。所以那么油黄,是因为窗外木兰树的叶子金黄了,落了一地,好像有人用黄色的毯子将草地盖了起来。飞飞刚刚气呼呼地回来,不跟小白菜玩了,为什么?因为她哭了。她为什么哭?因为我踢她。你为什么踢她?她一直叫我做狗狗,她不肯做狗狗,然后我做可爱小猫咪,然后她不肯,我就踢她……妈妈躺在沙发上看一本名叫《一个台湾老朽作家的五十年代》的书;百般无聊的飞飞把头挡在书前,“不给你看,”他说,“跟我玩。”他爬上沙发,把身体趴在母亲身上。阳光刷...
1春天来了你怎么知道?妈妈还睡着,朦胧中似乎有几百个幼稚园的小孩聚在窗外尽情地嘶喊,聒噪极了。睡眼惺松地瞄瞄钟,四点半,天还黯着呢!她翻个身,又沉进枕头里。在黑暗的覆盖中,她张开耳朵;在窗外鼓噪的是数不清的鸟,是春天那忍不住的声音。于是天亮得越来越早,天黑得越来越晚。在蓝得很干净、很阔气的天空里,常常掠过一只大鸟。它通常落脚在屋顶的一角,休息片刻,然后噼啪打着翅膀,又飞起来。当它翅膀拍打的声音传到书房里,妈妈就搁下手里的活,把身子探出窗外,睁大眼睛牢牢看着大鸟飞行的体态和...
安安上小学了。半年之后,妈妈觉得他可以自己走回家,不必再用车接了,毕竟只是十五分钟、拐三个弯的路程。十五分钟过去了,又过了一个十五分钟。妈妈开始不安。放学四十五分钟之后,她打电话给米夏儿——米夏儿是锡兰和德国的混血儿,安安的死党:“米夏儿,安安还没到家,你知道他在哪儿吗?”“我们一起离开教室的呀,我到家,他跟克利斯就继续走啦!”米夏儿声音嫩嫩的。妈妈紧接着打下一个电话:“克利斯,你已经到家了?那安安呢?”“我们一起走的呀!我到家,他就跟史提方继续走啦!”看看钟,距离放学时刻已经近乎一...
安安和弗瑞弟关在房间里,安静了很久。太久了,妈妈就觉得有点不对劲。敲敲门。“等一下等一下。”里头窸窸窣窣显然一阵慌乱。房门终于打开的时候,安安一只手还扯着裤带,弗瑞弟则根本把裤子给穿反了。妈妈看着两个人尴尬的神色,好奇极了: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“没什么啦!”安安边系皮带,边说,“我们只是……”“?”“我们只是,”安安顿一下,似乎在思考妈妈是不是个可以说实话的对象,“我们只是在研究我们的挤急。”“哦——”妈妈笑了,但不敢大笑,稍微小心地问:“研究结果怎么样?”看见妈妈有兴趣,安安兴奋起来...
1吃晚饭的时候到了,安安却不见踪影。妈妈扯着喉咙呼叫了一阵子之后,开始寻找。游戏间灯还亮着,散着一地的玩具。沙发垫子全被卸了下来,东一块西一块地搭成一座城堡。安安在哪里?刚刚还在城堡底下钻来钻去。三岁的弟弟(念做“底笛”)已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两条腿晃着晃着。哥哥(念做“葛格”)吃饭罗!草地上都结了冰,天也黑了,安安不可能在花园里。这孩子野到哪里去了?妈妈渐渐生起气来。卧房黑着,妈妈捻亮了灯,赫然发现安安蜷曲在被子里头,脸埋在枕头上,只露出一点脑后的头发。生病了吗?妈妈坐到床上...
星期天早餐桌上,穿着睡袍的妈妈喝着咖啡,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报纸。“得——得——蒙——”安安挤在妈妈身边,用手指着报上的字,“得——蒙——斯——斯——”“你挡着我了,安安!”妈妈试图把安安推开。“妈妈,”安安眼睛一刻不曾离开手指按着的那个字,“妈妈,得——蒙——斯——特拉——特拉——熊是什么?”“哦!”“Demonstration,”妈妈说,“是示威游行。”“你可以让我安静地看报纸吗?”“卡——卡——皮——土土土——拉——”安安根本没听见,他的手指和眼睛移到另一块,“卡皮土拉——拉...
讲完了一百回《西游记》之后,妈妈开始讲《水浒》。鲁智深那胖大和尚爱喝酒、爱吃狗肉,动不动就和人打群架,乐得安安哈哈大笑。智深睡的时候,鼾声像打雷,半夜起来,就在那佛殿上大便小便——安安捏着自己的鼻子,说:“好臭。”可是咯咯笑个不停。妈妈心中暗想:这书是不是要坏了我的生活教育?暂且说下去:那鲁智深哪,喝醉了酒,半夜里摇摇晃晃回到山庙,山门关了,他用拳头打门,砰砰砰砰像打鼓一样。敲了一会儿,扭过身来,看见门边一个金刚,大骂:“你这个鸟大汉!不替我开门……”跳上去就拆,把金刚的...
一个无聊的下午,安安说,妈妈,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!妈妈说,好,你是个婴儿的时候,吃奶像打仗一样,小小两个巴掌,紧紧抓着妈妈的Rx房,嘴巴拼命地吸奶,好像整个人悬在Rx房上,怕一松手就要掉到海里去了。不到一分钟,就把奶吸得光光的,再去抢另外一只奶……那个时候,你一天到晚黏在妈妈胸上。后来呢?后来,你会爬了,妈妈在哪个房间,你就爬到哪个房间,像只小狗。妈妈一离开你的视线,你就哭。后来呢?后来,你会走了,每天就让妈妈牵着手,走出前门,穿过街,到对面找弗瑞弟玩。门铃响起来,在角落里玩汽...
安安陪母亲到妇产科医生那儿去做例行检查。褪下裙裤,妈妈坐上诊台,两腿大大的叉开。医生戴上了手套,取出工具。“妈妈,”安安在门边说,“我也要看。”石医师看了妈妈一眼,问着:“你介意吗?”妈妈想了一会,说:“不介意。安安,你可以进来,但是不可以碰仪器。”安安站在医生身旁,仰头,从一个新的角度看着妈妈。“石医师,你在干什么?”医生的手指伸进妈妈体内,安安睁大着眼睛。“我在摸宝宝的头,看他长得好不好。”妈妈的肚子圆滚滚的。听说里面有个小孩,等着出来和安安玩汽车。‘石医师,你现在在摸什...
安安踏进了一座庙,他的眼睛一亮。这是一个充满了声、光、色彩、味觉的世界。道士手中的铃“叮铃叮铃”地响着,嘴里喃喃地唱着说着,和一个渺杳的世界私语。身上的红袍耀眼似光,和神案前跳跃的烛火彼此呼应。那香啊,绵绵幽幽地燃着,青色的烟在清脆的铃声里穿梭着缭绕着上升。屋梁垂下金彩华丽的大灯笼,香烟回绕着灯笼。在回廊边的小厢房里,一个红袍黑帽的道士对着床上一套旧衣服作法。那是一件男人的汗衫和短裤,都是白色的。面容忧戚的家属靠墙站着,看着道士摇铃,吟唱——他用哭的声音唱着:“回来吧!回...